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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的自传 file:///C:/Users/ADMINI~1/AppData/Local/Temp/ksohtml9288/wps2.png 夜读鲁迅《且介亭杂文二集·论讽刺》中的戏谑:"人大抵愿意有名,活时作传,死后盼人分讣文,立行状,甚或妄求宣付国史馆。"每读至此,总觉先生犀利的目光正穿透纸背,凝视着后世无数像我这样附庸风雅、竭力作传的平庸之徒,令人不禁莞尔。 我虽无等身著作以供学界传颂,亦无显赫头衔可资谈资,不过是在文学的边缘徘徊的拾穗者。然而,却偏要效仿那春蚕吐丝作茧,将三十余年的浮沉经历与文字相交融,借着键盘微弱的光芒,在电子文档中构建起这座名为《阿刚》的“纸牌屋”。这也不过是仿效魏晋名士晒腹中书之举,虽无真才实学,却也图个自娱自乐的潇洒与快意。 然则自传之难,恰似执镜自照——粉饰太过则面目可憎,令人厌恶;若剖析过深,又难免触及灵魂,痛楚锥心。辗转数夜,终是取了折中之法:以三分自嘲兑七分坦诚,佐以半盏怀旧的苦茶,在记忆的褶皱间细细翻检。毕竟,在这解构崇高的年代,谦卑总是一种相对安全的姿态。我努力让文字传达出原始、质朴的气息,或许内心深处,也不过是渴望获得些许名分上的认同罢了。 公元1955年岁杪,当最后一页日历即将撕去时,我踩着共和国六年的尾巴降生于世。是年黄历记为乙未羊年,戊子月乙丑日,湘江畔的麻石街蜷缩在百年未遇的暴雪中。戌时三刻,一男婴啼刺破黄兴巷浓稠的夜色,属羊,福兮祸兮?后来被户籍制度标注为"非农业人口"的男婴,甫落地便裹上了时代特供的襁褓。 祖籍栏里并列着津市与澧县,像两条蜿蜒的支流,在洞庭水系的族谱上汩汩汇合。父亲用蓝黑钢笔郑重写下"商品粮"三字时,笔尖在户口簿上洇出小小的墨晕。这个计划经济时代的胎记,既非朱门绣户的世家印鉴,亦非寒门白丁的黥面刺青,倒像是枚盖在命运契约上的骑缝章,教我在后来的饥馑岁月里,总怀着莫名的原罪感。 家世殊为复杂:外祖家乃津市乡绅,良田千亩;外祖家系澧县望族,庭院深深。父亲的书箱总散发着硝烟与墨香交织的悖论。浙大的三角函数讲义夹着黄埔军校的战术地图,西南联大的听课证上还粘着武财院的经济学笔记——这四张文凭恰似四枚不同朝代的官印,在他的人生奏折上盖出个错位的年轮。母亲的毕业证书落款处,赫然是光绪三十二年张百熙奏请改制的"湖南高等学堂"。这位湘江畔的"不栉进士",梳着齐耳短发的毕业照竟与民国月份牌上的美人遥相呼应。然则,这般显赫,最终都坍缩成户籍册上家庭成分工整的宋体字,后在新时代竟成原罪。犹记幼时见父母藏匿文凭于米缸,金丝眼镜换成粗布衫,始知"书香"二字亦可为枷。 铁匠铺的炉火在记忆深处明灭,那位用青铜乳汁哺育我的妇人,臂弯里总带着锻铁砧的震颤。她粗粝的掌心摩挲我胎发时,或许已将火星子揉进了血脉——后来每逢人生淬火时刻,我骨缝里便铮然作响,恍如铁匠女儿在敲打她的铁胚。 早年二姐言道,我尚在襁褓之中,初由那粗粝的铁匠之妻代为乳汁哺育,当她的掌心摩挲着我细软的胎发,或许在那一刻,火星子便被揉进了我的血脉。后来,每逢人生中的淬火时刻,我的骨缝里便会铮然作响,宛如那铁匠的女儿在执着地敲打着她的铁胚。 牙牙学语后改由姑妈带养,五岁前的江湖止步于浏城桥水絮塘商业厅宿舍三栋三楼五号。这具计划经济浇筑的水泥蜂巢里,每扇漆色剥落的木门后,都蜷缩着半部未完成的家族史。我常在逼仄的楼道追逐自己的回声,那些来自水絮塘的穿堂风,早早教会我如何把童年折叠成烟盒里的锡纸船。 进入省商业系统幼儿园。如同混世魔王时段,性情活泼过度转为顽劣,在外色厉,幼儿园班上呈现强霸,在家却内荏。因调皮,从小多遭挨骂、常受皮肉之苦,还遭哥姐嫌弃。甲子年后仍被老姐笑而说起。 1964年秋,我寒窗野史像株发育不良的野草被移栽进浏正街小学的苗圃。班主任的冷眼如刀,将六载光阴削成写满"差生"的竹简。当同龄人在珠算课上背诵"一上一,二上二",我正用弹弓在操场绘制绿林版图。那些年攒下的伤疤,如今倒成了肉身编纂的《九成宫醴泉铭》——每道疤痕都是个狂放的部首。 出家门,无规矩,是典型的‘刺头儿’,常‘裸袖揎拳’,逞英雄之气,打人或被人打者、身上多挂彩成本人常态。而且沾满泥浆的塑料凉鞋里,总能倒出半座微观丛林——断翅的蜻蜓、瘸腿的蟋蟀,还有从《十万个为什么》里逃出来的问号。 十岁后,铅字成为了驯兽师,夜色降临时,野孩子忽然安静成图书馆的剪影。从租书屋裂缝漏进的月光,将《林海雪原》照成我的《圣经》。偷藏在枕头下的《青春之歌》,书页间至今夹着当年沾了鼻血的糖纸——那是我与保尔·柯察金签下的血契。甚至常跟大人们讨论书中人物命运,也干过一会‘窃书不能算偷’的事。常仰望星空,心生憧憬,灵魂跃动,一晃便是十四岁。 1970年,少年辩证法掠过湘江时,在我十四岁的骨节里催生出某种隐秘的裂变,懵懂渐然消失。晨雾中的十四中学像座哥特式修道院,走廊里漂浮的粉笔灰都是审判的骨粉。当同学们在成分栏填写"红五代"时,我的档案袋里始终蜷缩着块不合时宜的补丁,有被立入另类之感,灵魂常常在夜色中颤抖。 青春期的喉结尚未隆起,政治寒潮已抢先漫过脖颈。还因高知家庭基因遗传效应和文化熏陶,似乎一夜之间在青涩与明辨中徘徊,我学会用图书馆的樟脑味腌制表情,把《反杜林论》包上书皮当作盾牌。月光常看见我在水絮塘的楼第上,就着路灯将《约翰·克利斯朵夫》的段落嚼成口粮,用微笑谋局自我,提升热忱。 1972年冬,北风裹着招工榜掠过浏城桥。十六的成人礼上,名不副实的文化程度,让责任与价值便冠以知青名分走入‘上山下乡’之路。我背着"可以教育好的子女"标签,懂得首先要好好地“地“活”下来,然再谋出路。深山里,油灯下重读《红楼梦》,忽悟大观园与知青茅屋竟有相通处——都是被时代洪流冲刷的孤岛。三年间,学得辨五谷,识星象,更于寒夜与老农对饮时,听得半部民间野史。虽坎坷与曲折,仍渡尽劫波身犹在。 东峰蛰伏三年,命运之神的眷顾,下乡通知书抵达那日,母亲正用放大镜检索《楚辞》里的生僻字。我的行囊装着三件套:红宝书、止泻药、偷藏的《普希金诗选》。东山峰的雾霭里,知青点的煤油灯将马克思头像熏成但丁面具。抡镐头时,我常错觉在给家族原罪篆刻墓志铭;插秧间隙,则把《自然辩证法》折成纸船放入山溪——盼着某天能漂回岳麓书院。 1974年冬,招工返城后,在纺织厂食堂系上白围裙,干着庖厨春秋之活。又守其家训‘家财万贯不如薄技在身’的教诲,在锅碗瓢盆中牢记时代的豪言壮语‘干一行,爱一行’。 蜗居六年,食堂蒸汽在1976年变得愈发粘稠,像锅盖上凝结的阶级穹顶。我常在凌晨三点的面案前,用擀面杖丈量《资本论》的厚度——发酵的面团与发霉的旧书共享同种酵母。当同事们讨论每月奖金分配时,我正把《楚辞》拆解成葱花撒进阳春面。油渍斑斑的工作服口袋,总揣着本被猪油沁透的《古文观止》,每道勾画的笔记都泛着鲁花浓香。某次竟用糖醋汁在餐盘还勾出《沁园春·雪》的意境。原来锅铲也能奏响命运交响曲。 此阶段,余悟出;生活不可能像你想象得那么好,但也不会像你想象得那么糟。于是,不沉沦于世俗,相信:天生我材必有用,以朴拙之资,恃一己之心力,唯有握火之苦读,购书自学不息,长夜秉读,倒也出口有章,思路开阔,且具‘无不良嗜好’,被世人刮目相看,享有‘上进青年’之称,挂名誉于厂内外。跋涉岁月,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,看淡心境才会秀丽,看开心情才会明媚。 青春之际的懵懂与轻狂敲开了我的情窦初开。而现实最残忍的词语却是‘世俗’与‘偏见’。二十六岁的求偶市场,自有价码是:炊事员×油浸书卷气÷家庭成分³。虽会咏“唐诗宋词”,能背诵《共产党宣言》,甚至追爱和被爱之角色常有互换,但天鹅般脖颈姑娘的家庭,却以情爱的拓扑学冻僵了他们的笑意。 情路蹒跚的我,趁年轻色胆,踏进她家自砌的私房,屋内狭窄显拥挤,蜂窝煤炉子正吐出蓝色谶语。她站在书桌旁,搓手,不语。我奉上的龙须酥在玻璃茶几上渐渐坍缩,像某个流产的乌托邦。其父母脸色怫然不悦,声嗤曰;"我女岂能嫁油渍之人”?稍后有搪瓷缸叩击五斗柜声响,节奏暗合着审判。我瞥见她家墙壁上的老挂钟,秒针一点点向上爬,很慢,仿佛是时间。心情也如同晦暗。 1980年的冬天,我的命运在扳手与钢笔的夹角处拐弯。当运输科的车门第一次为我洞开时,满屋机油味竟比食堂的猪油香更令人战栗。汽车底盘成了我的《说文解字》,万用表指针摆动出新的平仄韵律。那些年我从钳工知识、烧焊、电工、白铁工等入手,到整车技术修理日臻完善,居然也冠有师傅之名,带徒弟有四。其徒弟,都是厂长、总工程师之子,总错觉在给特权阶级安装道德过滤器。 岁月蹉跎,已到燕侣莺俦之时,虽无俊男之颜值,但吾用知识的力量,自信“子规夜半犹啼血,不信东风唤不回”。于是,从本单位万花丛中便摘‘花’一朵。 三年后,二十八岁,捧青春荷尔蒙激素之命,我便成了王家的未来女婿,年中将完婚。她是同厂女工,其父为省政府机关处级干部,官宦门第,我家为书香门第,年长她三岁,似是一桩好姻缘。 成亲在即,她调入科室转为干部,我在厂运输科负责车队维修管理,婚期如期举行,是於1984年5月。第二年,八月怀胎,稍早产,生一女。婴儿啼哭响起时,我才读懂结婚证背面的隐形条款:立户初时,自作主张;女儿随爱人‘王’姓,王家切喜,即是安。也是我内心所愿。 同年3月,入党、八月毕业于(汉语言文学)专业。尔后,机遇相随,曾被选聘于厂子弟学校教书,后又议调组织科入职?皆为把握不当,失之交臂。 慎终追远,砥砺前行,不靡不回,卒乃变雅俗之风,而挽一时之浩劫。日子总是这样有时欢喜,有时忧伤,有时孤独有时热闹,看似岁岁无情,却也沧桑有痕。很想感谢自己的坚持,让生命在经历中日渐丰盈,深厚的积淀、加上不计代价的投入,给自己一个恰如其分的自信,文学功底渐厚。闲来之时,常扑伏案头,在格子上爬着喘气。不想,竟水到渠成,居然也累积了几尺多厚的文稿,多年的作品编撰成集,虽算不了宏篇巨著,但也是点灯熬油的心血,此事皆被同辈们夸赞。 回想,女儿四个月,嗷嗷待哺,我既要上班、还需兼顾工作和读书,后经岳父母帮衬,辞保姆,携外孙女过河在省政府大院内眷养,又等六年,待有朝一日,女儿已长大。看着读小学、升初中,考进省会重点高中,挤进大学门槛,然,读研、考博、就业,进跨国公司,年薪几十百万之上,一路笙歌,其心花怒放。 河西二十年,1994年凭借岳父关系,卸掉了企业的工人身份,换上西装隐形的壳。当我把扳手锁进铁皮柜,公文包的拉链声竟像体制的牙齿在开合。外贸公司的咖啡机吞吐着陌生术语,我在英文传真里竟听懂国外客户业务需求。有次酒局,某处长夸我"工人本色未改",我才惊觉领带夹上还沾着汽车底盘的锈迹。了解机关生态,人变思变,,努力适应新的工作环境,凭借一己之能,居然能管理着几十号人,迅速窜到中层管理干部职位,‘老总’的称谓,豁然印在烫金的名片上。 改制潮涌来时,我成了办公室的活化石。年轻同事用"大哥大"敲击新世界的大门,我的算盘仍在为计划经济招魂。当分流名单如达摩克利斯之剑高悬,我意外发现自己成了体制瓷器店里的秤砣——既压得住报表,也镇得住人心。退休茶话会上,老总的挽留与赠言至仍今留有一抹余温。 身处弱肉强食的丛林社会,渐悟当代君子当怀文武之道。既能挥毫泼墨拟公文,又可掂勺掌灶烹小鲜,方显大丈夫本色。某日宴席间,见新晋后生对清蒸鲈鱼火候啧啧称奇,忽忆昔年掌勺时悟得的中庸之道——猛火快攻与文火慢炖,恰似处世刚柔并济之法门。这般跨界参悟,倒真应了那句"世事洞明皆学问,人情练达即文章"。 今退居城市南边一遇住,书房悬当年食堂菜刀与文人砚台并置。女儿外地归来,见其西装革履与满架线装书相映,忽觉时代更迭如川剧变脸。每晨起练太极,招式间常忆少年拳脚;夜来翻检旧稿,墨迹里犹存灶台烟火气。 而今在阳台上盘点人生,发现每个年轮都刻着时代的密电码。孙辈的平板电脑映出我皱纹里的《楚辞》残章,养老金账户的数额恰似某篇未完成的十四行诗。偶尔翻出泛黄的《阿刚》手稿,始知所有命运馈赠的伤痕都留在纸面铮铮作响。 时光远去,今摘取个人自传分享,供朋辈尝鼎一脔,至终追昔,共同打捞不可忘却的人生! 尾末,余为本人笔尖堆积的缕缕深情告白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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